王安忆：栗褐色的个性化艺术家居（图）

 

 

　　我至今只见过王安忆两次。第一次是在许多年以前，那时候我在一所卫生学校当语文老师，有许多空闲，常常买了小说书看。我最喜欢看的是《当长笛SOLO的时候》、《雨，沙沙沙》这样的小说。书中那些新鲜而美好的感情常常带给我舒适的怀旧的激情。那是一种仿佛介于现实与幻想中的激情。而《雨，沙沙沙》就是安忆写的。突然有一天安忆和她的丈夫李章来了南京，当时在《钟山》编辑部工作的丈夫沈乔生要和他的同事一起前去看望。我碰上这样的机会，自然不肯放过，但当时我已怀孕，有先兆流产症状。安亿、李章住的南京饭店离我们家不近，乔生便觉得我此去很有风险。但我说不会要紧的，我是一个比较内向的追星族，平时不表现，关键时候有点疯。

　　但那一次同安忆已见面的事，许多年后要不是安忆提起，我已经忘了。因为这中间隔了十几年的岁月。

　　十几年后，我自己去找安忆了。这时候我已经成了出版社的编辑，去看作家王安忆也变成顺理成章的事。正巧领导让我去向安忆组一套文集。那时听说她的长篇小说《长恨歌》已透过了茅盾奖的初选，她在文坛上的成就已使得那些优秀的男性同行也叹为观止了。她对出版社来组稿的编辑是不是架子很大呀？我多少有点忐忑，小心翼翼地自报家门后，说明来意，我又说，我是沉乔生的爱人。电话里安忆的声音很愉快，笑说，认识。约定会面时间的时候，她那亲切自然的口气仿佛我是她的一位好友。

　　我心里也忽然觉得我熟悉她。但我想这是因为我喜欢看她的小说，安忆说认识我，只是一句随意的客套话，只因为他同乔生熟。为怕误时，我打的来到安忆的居住地。我走进院子，一位老汉将安忆住的那幢高楼指点给我，随口说了句令我丧气的话：那楼今天停电。

　　我抬头向高层仰望，安忆住在12层。

　　但那幢高楼下面却有人在等我。那时天上正飘着大上海特有的那种毛毛细雨，有一男一女拿着伞正静候在门外。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等的是我，但我看见了安忆，因为记忆中没有第一次，我还在想怎么同安忆似曾相识！是不是我太熟悉她的小说的缘故？

　　李章提议去咖啡馆。他和我是同行，我们散着步走过去的时候，我发现李章手里还拿着准备看的校样。我说，你这么争分夺秒，是先进工作者啊？于是后来李章就没有再看校样。他们选的咖啡馆很有情调，竹木道具，却是紫檀色调的。馆内很清静，我们被优雅地隔在一个包厢形式的空间里。

　　我再次说明来意，我们出版社想出《王安忆文集》。但安忆婉拒我。她说她已经出过自选集了。我说我们知道。但自选集和文集是有区别的。我举了其它作家的例子，请她不要拘泥。我斟字酌句的反反复复地换着话说，想要打动她，完成我的任务。但安忆坚持，也是反反复复的，不厌其烦。“我认为我还是要有一个原则。”她平时说话
的频率比较快，谈正事时是一种习惯性的诚恳的语气，但说这话时有点犹豫，好象生怕伤害了其它人。她的严谨使她在我心中更具魅力，但我坚持不为其所动，为未来留有余地。坐在一旁的李章是完全向着他夫人的，他们观点一致，这个话题自然只能打住。

　　无意间十几年前见面的往事被提起来了，于是彼此更加觉得轻松起来，谈话变得随意。谈家庭、谈婚姻、谈房子、谈装修，也谈封面设计，色彩和摄影。极喜爱摄影的李章此时神气起来。也曾听圈内人说起过李章，但都是一个笼统的“好’字。所以一直以为李章仅是个好好先生。这时才知道李章即使含蓄地表示意见也显得极有见地。而众人观念里的前台明星安忆反而成了配角，她和李章夫唱妇随。有时安忆担心我不理解李章表达的意思，还常常点拨我几下。安忆甚至请我为她的一个女朋友介绍对象。

　　谈天说地一下子几个小时过去了。离开咖啡馆的时候，安忆、李章一定坚持他们付钱。我说，哪有这样的事呢？我们出差请作家是可以报销的。但我再怎么说，他们两人都是不由我分说。我寡不敌众，只能甘拜下风。这时外面的雨已经不下了，我们在黄昏的晚风中散步去稍远一家饭店吃晚饭。这是一家令人感觉很艺术的大饭店，安忆说环境好，出来吃饭就是吃个环境。我事先声明，这次一定得由我来付款。他们不同意，于是我不自然了。安忆见状，说那么必须由她来点菜。她一面点菜一面说不要浪费，结果那一顿饭3人只花了50元钱。

　　饭后我们去安忆家，虽然已是华灯初上，但我们都兴致勃勃。李章安忆刚装修了房子，正要我去参观，而我即将装修房子，自然想看看别人的装修，尤其是名人家居。李章是个很谦虚的人，但后来我怀疑他和安忆是欲擒敌纵。在咖啡馆里已经说到他家装修中的种种缺点，使我不由为他们惋惜。安记告诉我，她的装修只花了4万左右，还包括1万3千元的手工费。我说4万装 怎么要这么贵的手工呢？李章、安忆都说，装修工人很负责，付这些钱是完全应该的。安忆是经常说别人好话的。一路上，她告诉我她如何买房时，说到李章单位的领导也根据规定批了一些钱。我一听，数量少得大大出乎我的意料，就说，怎么这么少？安忆李章却是用非常感激的心情说：很好了，按规定只能这样。他们说到批钱的领导时，说：他人好。连我听得心里都暖暖的。

　　当我站在“千呼万唤始出来”的安忆家中时，我为这套用装修的简洁、高雅、艺术、有个性而震动。毫不夸张地说，这套用几万元装修出来的房子，丝毫不比那些花费了几倍价格装修的房子逊色，它显得格外地自然和舒适。而且安忆家里不换鞋。在我站在门口犹豫的时候，安忆和李章已经进了屋子，他们一边跺着厅里的地板，一边说，你看，我们也是不换鞋的。地板是为人服务的嘛！

　　安忆家的装修以栗褐色为主调，一个卧室，一个书房，一个很大的厅可以看成是两厅。家具比较讲究，两人说，餐桌至今未看到满意的，灯也没买全。厅里一只吊灯很别致，形状是我们下放时用的煤油灯。怎么样？安忆看着我问。很特别，我说。窗帘杆很洋气，我又说。那是一种细细的铁制的长杆，恐怕南京不会有。李章安忆便出点子让我在上海买了带回南京去。这行吗？有什么不行？安忆说，放在长途汽车的顶上。

　　好容易说服自己离开安忆家，其实心里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谈下去。